社交媒体与全球地方主义的冒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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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李祖乔) 苏格兰分离运动暂告一段落。眾多评论之中,我觉得英国《卫报》专栏作家乔治•蒙博(George Monbiot)的文章最有趣。他指出一个现象:没有英格兰及苏格兰的报章支持苏独,所有主流媒体和资深传媒人更视苏独如同纳粹般邪恶。他认為,这证明主 流媒体完全感受不到苏格兰网民对求变的渴望。

换言之,我们无须把苏独运动仅仅视為一宗英国国内的政治变革,而可以把它理解為一场传统媒体与社交媒体在宣传上的较劲。

地方主义的壮大

现时,不少不满民族国家框架的地方势力都似乎壮大了。在欧洲,加泰罗尼亚正準备独立公投。而没有即时分离的危机、但感到「被殖民」、希望争取更多自 主性的地方,最少还有比利时的法兰德斯和瓦隆,法国南及西北的科西嘉和布列塔尼、意大利的南提洛和萨丁尼亚、瑞士的Yura,塞尔维亚的 Vojvodina,罗马尼亚的Transylvania、奥地利的Carinthia等。

在亚洲,中亚有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;印度的果亚的特殊地位运动正进行中;马来西亚的沙巴与砂拉越的不满高涨(有政治家公开宣称沙巴被「殖民」);在 日本,支持冲绳独立的学者带团访问苏格兰民族党;中国近来比较受关注的地方主义,则有香港的争取真普选佔中运动、台湾的太阳花学运。

以上的地方主义,很难以「西方势力」、「原教旨主义」或「恐怖主义」一类字去概括──它们暂时不见得有美国大力介入、不见原教旨精神,也不恐怖。它们的最大公因数,也许是它们的形成都很依赖社交媒体。

社交媒体有利地方主义

社交媒体如何有利地方主义的发展,可以从两个角度去解释:

新媒体绕过传统媒体的资讯垄断:以上的地方运动,全部不是新现象,最短有20年、有些甚至自有现代民族国家建立起便存在、歷时百年。但传统英美及华 文媒体都由民族资本家或民族国家的中央政府所经营,报导手法主要以「民族国家」為中心,以国家首都的视角出发,地方声音处於边缘。所以,对大部份媒体观眾 来说,地方运动仿似不存在。但现在,它们变成网上随手可找到的资讯。只要打「分离主义」、「本土主义」就得到大量条目。

绕过资讯垄断,便出现另类的方式去创造文化想像及维繫社群,这点更重要。说到底,「国家」与「地方」都是把人与人拉在一起的方式,两者以不同方式告 诉人们:我们应该如此生活在一起。民族主义理论家安德森(B. Anderson)最有名的说法:民族国家是透过报章(后来是电视)所產生的、共同身处同一时空的感觉。因為每天一起看相近的报章和电视节目,一个住在伦 敦的人与一个爱丁堡的人互不认识,也身处在很不同的人际网络和社会处境之中,也会认為对方都是属於同一个「英国」的「自己人」。

现在的媒体却已有极大改变。以往,一个英格兰人和苏格兰人可能一起看以伦敦為中心的报章和电视,一起共同感受英国的各种大事件、一起雀跃地讨论流通 全英国的电影和歌曲、讨论「我们的」时代与文化。现在,愈来愈难找到共同分享的感觉:A和B不是看相同的电视节目──A準备观看用自己的手机下载的70年 代美国电影、B则刚刚看完新的韩剧而在搜寻某位韩星的照片。两人可以共同分享的感觉愈来愈少。被压抑多时的地方主义,则把握这个媒体技术的缺口,突破长期 被报章和电视的垄断,宣扬以地方為本的共同感觉。

从民族国家到地方主义

所以,从民族国家政府来看是颠覆性的地方主义运动,从媒体文化研究者的角度来看则只是媒体技术革新后的正常现象。当中最重要的,是部份人感受地理空 间的方式有所转变。未有大眾媒体的时代,人们靠文史哲经典认识世界,往往只能抽象地把世界分為「东方」和「西方」;在民族资本家和国家政府经营的报章和电 视媒体出现后,人们多了一种审视世界的方式:这世界由不同民族国家组成。有了这种视角,我们才会把一些地方现象理解成「国家的」(例如强暴女性的事件被视 為「印度的」问题)。

新媒体出现后,再出现多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。坐廉航出入不同城市、旅行时找特别的景点打卡、追看一系列某城市的十大餐厅的专题报导。我们愈来愈有足 够的知识去区分不同地方、区域、城市、甚至镇和村的分别。写作文史哲经典的哲人,脑中只有东西方的区别,怎会知道东京与冲绳、果亚与德里也有差异与冲突? 但现在,它们的冲突已不再被报章和电视压抑,而可在网上释放出来。

未来,最有趣的是这种空间感受的转变,其所產生的政治能量可有多大。国家的合与分是人类普世现象。有管治,便自然有相应的认同、反抗、犹豫、不问世 事等各种态度和相应的行动。媒体不是决定共同感觉的唯一因素。教育、对体制的感受也有助建立不同的共同感和排外态度。我们暂时仍无法想像民族国家消失的一 天。

不过,苏独运动也许留下了这道问题:报章在17世纪出现,19至20世纪在全世界流行,把超大的传统帝国逐步瓦解成不同现代民族国家;新媒体及其后 的社交网络是不到二十年的產物,十多二十年后,我们的下一代会否也觉得民族国家也太大,更倾向不断把政体切割下去?我们在见证一波全球的地方主义吗?

原文刊於新加坡联合早报  作者李祖乔为新加坡国立大学亚洲文化研究课程博士候选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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